1923年，程潜在广州任孙中山大本营军政部长兼陆军讲武学校校长时，我任该校教育长。陈明仁是讲武学校第一期学生（后编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1926年程潜任北伐军第六军军长，我任该军第十七师师长。因此，早在大革命时期，我就和程潜、陈明仁建立了亲密关系。

　　1948年夏，程潜任武汉行辕主任时，我由九江至武汉会晤程潜，告诉他我在周恩来的关怀下，已决计投奔解放区，准备先去香港接洽，研究进入解放区的路线。他听了以后极表赞成，并当面嘱咐我代向毛主席、朱总司令、周恩来等中共领导人致意。程潜还把他一贯不满蒋介石挑起反共内战的心情告诉我。我到香港后，通过联系，得到周恩来的三次复电指示。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帮助下，我只身秘密进入华北解放区，到石家庄华北军政大学学习。我曾两次到西柏坡，蒙毛主席、朱总司令、周恩来亲临招待所接见，温语慰勉。我如实地向三位领导人汇报了程潜的情况和他向往革命的心情，也谈到先一年我在东北秘密会见陈明仁促其弃暗投明的经过，得到了三位领导人的嘉许。

　　1949年春，我在华北军政大学任总队长，担任在北平随傅作义起义的将、校级军官的教育工作。同年5月间，周恩来电话指示我速赴武汉，参与策划和平解放湖南和湖北宜昌、沙市的工作，并告知程潜已有备忘录送交毛主席，提出和平解放湖南的意见。同年6月我由石家庄到达武汉，会见了中共中央华中局和第四野战军负责人。他们把疏通程潜、陈明仁、宋希濂的任务交我研究。

　　中共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想方设法把毛主席致程潜的一封密信迅速稳妥地交给他亲收。开始我建议由我亲自送去。组织上考虑时机还不成熟，没有同意。我多方物色可靠的送信人，最后我找到了陈大寰，要他去执行这一重要任务。陈大寰的父亲在大革命时期曾任第六军军需处长，是程潜的旧部，与我是姑表兄弟，陈大寰本人与程潜、陈明仁左右亲信相识甚多，又在汉口开办大公电池厂、国民党反动派不会怀疑资本家会通共产党的。我向四野和十二兵团几位首长汇报了有关陈大寰的情况。得到了他们的同意、并由我引陈大寰面见了几位首长接受任务。随后，我和几位首长又亲自到陈大寰家里，把毛主席给程潜的密信交给他。毛主席在信中告诉程潜：备忘录已经收到了，同意他的看法，湖南问题能走和平解决的途径，这是很好的，并将对大西南的解放产生影响。至于如何行动，一切仰仗主持，不必有任何的怀疑和顾虑。

　　1949年7月上旬，陈大衰临走前我又去他家，检查他如何藏带密信。他告诉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密信（字迹很小，只有薄薄的一页）折叠成与手电池锌筒同样的高度，卷在锌筒上，复盖一层薄油纸，再贴上商标。我同意他这个办法，并转告组织上派了刘梦夕和他同路出发。我写了两封信分致程潜、陈明仁。因为当时湖南尚未解放，写的全是经商口气，谈大公电池厂要扩股增资，这边商场中人很重信用，生意兴隆，大有发展前途，希望他们踊跃投资入股，合伙经营，不要坐失良机。陈大寰和刘梦夕在两军对峙、交通梗阻的情况下，历尽艰险，终于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大概就在陈大寰、刘梦夕刚刚去长沙时，组织上通知我：程潜派有专人来武汉催请第四野战军向湖南进军，来人是黄埔军校四期毕业生刘纯正。第四野战军所属第十二兵团的几位首长接见刘纯正时我也在座。刘纯正未带电台呼号，四野以及其十二兵团无法和程潜直接联系。这时，中共中央命令第四野战军向南挺进，并指示转告程潜积极准备，配合行动。为了有利于和平解放湖南，第四野战军决定派出和谈代表团，金明任首席代表，唐天际、袁任远、解沛然和我任代表。代表团于7月下旬随军到达平江。刘纯正跟我们一道到平江后，即回长沙复命。

　　我们到达平江后不久，陈明仁即委托程星龄、李君九作代表，由中共地下党员欧阳方陪同从长沙来平江，邀我先跟他们进长沙城商谈有关问题。第十二兵团的几位首长热情地接待了程星龄，李君九，并同意我随他们先去长沙。我们于1949年7月29日抵长沙，当天下午就会见了陈明仁，向他介绍了解放军的进军部署与和谈代表团的组成情况，希望他配合行动。陈明仁也向我谈了湖南方面的情况，并告知程潜已由邵阳秘密返回长沙，不公开露面。这天下午5时许，我去水陆洲音乐专科学校见了程潜，谈话时间很久，他听了我介绍的情况后表示非常宽慰，一切依从中共方面的决定行事。

　　这期间，解放军尚未进长沙城。我只和程潜、陈明仁以及他们，身边的少数几个人碰面，同外间毫无接触，以防走漏消息。当时有关起义的问题，程潜是委托程星龄全权处理的。陈明仁的情况则稍有不同，温汰沫、李君九等可以为他出谋划策，但在许多重大问题上他常常是自作主张，有时还表现得很倔强。我和他有20多年的关系，交谊不可谓不深。但有次为扣押军统特务毛健钧的问题，他坚持要将其释放，并为此竟动了肝火，且言词异常激烈。经我说明情况，解释误会后他才消除了疙瘩，言归于好。

　　我和程潜、陈明仁等多次商谈起义以后湖南军政方面初步安排方案：决定成立湖南人民临时军政委员会，由程潜任主任；成立临时省政府，由陈明仁任主席，所有起义部队集中改编，改换番号，进行整训改造，归陈明仁负责。我们还商定以我的名义，将这个方案电告在平江的以金明为首的第四野战军和谈代表团。程潜决定不等和谈代表团的复电，就先着手进行起义的部署，并面嘱随从人员以他个人名义发表通电，揭露蒋介石、桂系反动派的罪恶。这个通电于8月1日发出，除给毛主席、朱总司令外，主要是给广州国民政府以及西南、西北各省国民党残余统治区的军政负责人，呼吁他们迅即翻然悔悟，切勿自绝于人民。程潜、陈明仁两将军随后于8月4日领衔率所属军师长发出通电，宣布在长沙举行起义。

　　这里必须补充说明一点：8月1日，蒋介石派黄杰、邓文仪来长沙呆了5小时，劝陈明仁坚定反共决心，并要其打好长沙这一仗，必要时退守衡阳。陈明仁怕我的行踪被他们发现，把我的住址迂往水陆洲。事后陈明仁对我说：“我对他们说，我一定坚定立场打到底，在长沙外围打，不使长沙城内受损失。”陈明仁还说：“我当时怕傅正模被他们骗走，所以我把他软禁了一下”。

　　8月3日起，我就在熟人面前开始露面了，傅正模、文于一、彭杰如等都来看过我，我也向一些起义将领做过一些安抚工作。8月5日下午，长沙10万群众热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入城。红旗招展，鞭炮齐鸣，群众夹道欢呼，盛况空前。6日下午，我同湖南地方各界代表刘公武等前往长沙东屯渡欢迎第四野战军和谈代表团入城，前往欢迎的还有长沙各界群众数万人。金明首席代表接受了群众代表献旗，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7日晚，程潜、陈明仁在省参议会旧址举行宴会，招待第四野战军和谈代表团和解放军高级指挥员，我介绍第四野战军和谈代表与程潜、陈明仁等见面，餐后谈话很久，气氛至为融洽。8日双方和谈代表团在长沙市南门外席草田段宅举行第一次会议。湖南方面由唐星任首席代表，王劲修、彭杰如、唐生明、刘公武为代表。

　　双方和谈代表团在第一次会议商定方案的基础上，继续进行会谈。双方商定：将起义的正规部队、保安团队、宪兵部队、水警总队、省政府警卫大队等编成一个兵团，番号为“中国国民党人民解放军第一兵团”，由陈明仁任司令员，集中于醴陵、浏阳一带整训，以后再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原已设立的湖南人民临时军政委员会改称湖南人民军政委员会，由程潜任主任，黄克诚为副主任。以上这些问题在商谈过程中顺利达成协议，未遇任何阻力。陈明仁除任上述新职外，还兼任湖南军区副司令员、长沙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副主任。

　　毛主席、朱总司令接到程潜、陈明仁的起义通电后，立即回电嘉勉，对他们的爱国行动表示欢迎。回电中指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胜利，已成全世界公认的定局……诸公率在湘健儿脱离反动阵营，参加人民革命，义声昭著，全国欢迎……尚望团结部属，与人民解放军亲密合作，并准备改编为人民解放军，为消灭残匪、解放全国人民而奋斗。”8月下旬，中共中央、毛主席来电，邀请程潜、仇鳌和我为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代表，从速前往北平。当时仇鳌已回湘阴原籍。8月31日，我和程星龄等陪同程潜由长沙乘汽车经平江前往武汉，9月2日下午抵武汉，华中党政军首长及武汉各界人士均热烈欢迎并设宴招待我们一行。9月7日晚程潜一行乘平汉路火车到达北平东站时，毛主席、朱总司令、周恩来和林伯渠、董必武等百余人到车站迎接。随后陈明仁也应邀到达北平。毛主席亲自邀请程潜、陈明仁同往天坛游览，我和程星龄都同去了。这次应邀游览天坛的党外人土还有张元济、陈叔通、李明扬等。9月23日晚上，毛主席、朱总司令举行宴会，应邀参加的有程潜、张治中、傅作义、邓宝珊、黄绍竑、李书城、李明灏、陈明仁、程星龄等26人，周恩来副主席和陈毅、刘伯承、聂荣臻、粟裕、黄克诚等应邀作陪。席间，毛主席几次举杯庆祝与会起义将领响应人民和平运动的功绩。

　　在北平期间，周恩来、朱德两位领导人曾邀我去中南海进餐。席间，他们希望我仍回华北军政大学做教育工作，认为我做这方面的工作比较合适。早年我在广州办大本营陆军讲武学校时，校址在广州北校场西北面，朱德当时任滇军干部学校校长，校址在北校场东南面，相距较近，有过交往。当时朱德从德国留学回来不久，带回新的训练方法也在讲武学校使用过。周恩来在黄埔军校成立后在该校政治部担任负责工作，我曾往黄埔单独会见过他。这次我们见面时，相互谈起这些往事，倍感亲切。两位领导人鼓励我继续为革命工作，我很受感动，答应回华北军大去。叶剑英告诉我：杜聿明、王耀武现在山东军区解放军军官教育团学习，希望我和陈明仁利用旧关系去济南看看他们，说服他们在思想上转过弯来。随后我与陈明仁到济南和杜聿明见面谈了话，还在一起照了相。后来我回到了长沙，并未去华北军大工作，辜负了两位领导人的殷切期望，至今感到不安。

　　程潜是老同盟会会员，早年追随孙中山先生，入参机密，出掌兵戎。蒋介石政权时期又任要职，是国民党的元老。陈明仁自黄埔军校毕业后参加东征北伐，战功卓著，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远征军，解放战争时期守过四平街，是国民党的战将。他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接受中共湖南省工委的争取，在历史的转折关头，毅然率部起义，站到人民大众这一边来，实现湖南的和平解放，加速了大西南、大西北的解放，确实是为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